映雪年华(四十一)

二阿哥坐在东宫里,门外幽亮的光投在他的侧脸上,他不住地轻抚手里陈旧的围巾上,双眼泛着盈盈泪光。

这时门外的光线忽然闪动了一下,他扭头朝门那边望去,便看到日思夜想的人裹在一件肥大的白色的雪袍里走进来,同时带进来一些柔雪。他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

“下雪了!”直到那人坐到他跟前,他才恍然惊醒。

“下雪了。”临夏掩藏着忧伤,浅笑道。

“你来做什么,他们都不来这里半步了。”太子盯着她的眼睛,有些心疼。

“我来陪你……”她疲惫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二哥忘了,年初时,我说过要来收账的,二哥当初说的话还算数吗?”

二皇子凝视了她一会,不忍看到她眼里隐藏的忧伤,便将目光移到了门口,“你要什么,就说吧,我说话算数。”

临夏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我想让你娶我,行吗?”

二皇子震惊地回头来看她,满眼的不可置信,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

临夏凄楚地看着他,满眼泪水,“我想让你娶我,行吗?”

二皇子仍旧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再说一遍。”

临夏感到有些绝望,“我知道了……”起身,便要走,泪水摇摇欲坠。

不料,身体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耳边传来二皇子低沉地声音:“我娶你,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行……我娶你,不管什么原因,我娶你!”

泪水终于滑了下来,“为什么……我已经……不是步临夏了……我是董鄂菡萏,是皇阿玛钦定的九嫡福晋……你若娶我,就会和九阿哥他们为敌,你还会娶我么?”

“我娶你,不管你是步临夏也好,是董鄂菡萏也好,是皇阿玛钦定的九嫡福晋也好,是其他任何人也好,我都娶你……我要你!”二皇子哽咽起来,将她抱得更紧,说的话宛若一生的誓言。

“哈……真好……真好……”临夏哭着笑了起来,“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人了,原来……原来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奋不顾身,真好,此生足矣……”说完,整个身体无力地软了下去。

“临夏……临夏……临夏……”二皇子抱住她,惊惶地叫起来。

“爷,怎么了?”凌毓闻声冲进来,忙问。

“请太医,快!”太子大声地咆哮着,双眼红的好像快要滴血一般。

凌毓被吓到了,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临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到自己和四阿哥在塞外逛街、斗嘴;她梦到自己和太子,还有四阿哥在塞外的一家名叫食欢楼里吃火锅;她梦到自己说要在京城开一家火锅店;她还梦到和四阿哥有了肌肤之亲。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好像不是梦,好像就是真实发生的一样。

四阿哥说会盛京就娶她。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这,为什么?那些都是真的,不是梦,都是真的。为什么自己会忘得一干二净?

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二皇子担忧的脸,“你终于醒了。”

“我……二哥……我想起来了……”忽然就哭了起来。

“你想起了什么?”太子紧张地问。

“我想起了食欢楼,我想起来了,那天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太子震惊地看着她,一瞬间脸色煞白,“你都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了……可是都晚了,都晚了,我宁愿不要想起来,都晚了……”临夏痛哭失声。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二皇子抱起她,原本湿红的双眼更加猩红。

“为什么还要我想起来,为什么还要我想起来,为什么……”临夏在二皇子的怀里放声大哭。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别哭……”

晚,雪停了,寒风一直在叫嚣,将门框吹得直响。康熙借着灯光看着跪在殿下的临夏,淡淡地问:“丫头,朕给你三天时间去选择,这两天还没有过,你就来了,会不会太草率了?”

“皇阿玛,衙了就不草率。”

“你告诉朕,你要嫁给谁,老九、十四,还是……”

“是二哥。”临夏抢声道。

康熙心头一震,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是老二?你不知道老二已经被废了吗?”

“我知道,可是……”临夏眼里泛起了泪光,“可是只有二哥没有拒绝我……”说完,泪水就滑落下来,她定了定神,泪眼看着康熙,说道:“皇阿玛,我希望今晚就嫁到东宫。我不需要什么热闹的婚礼,您给我一张圣旨就够了。”

“丫头……”康熙大惊,心里一阵沉痛,犹如失去了一个女儿一样。

“皇阿玛,临夏心意已决,望皇阿玛成全。”说着,郑重其事地给康熙磕了一个响头。

康熙知道她狠下了心,多说无益,只得忍痛应了一声,然后唤来刘进忠,拟了圣旨,盖上玉玺,交到她手里。

她托着圣旨,又磕了一个响头:“多谢皇阿玛成全!”

“要不要让老四他们来送送你?”

“不用了,反正就在宫里,也送不了几步路。”说着,泪水又从眼窝里滚落下来。刘进忠在一旁不觉眼眶也红了起来,仿佛这是一场生死别离一般。

“你……回吧……”康熙痛心道。

临夏起身,托着圣旨,转过了身,往外走了数步后,她停了下来,定了定神,背对着康熙,哑声道:“皇阿玛,您对我食言了,您答应我的,永远也不会实现了,您的金口玉言也不过如此!”她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皇阿玛,我叫步临夏,不叫菡萏,菡萏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在塞外了。皇阿玛,珍重。”

康熙的身体颤抖起来,心里莫名地恐慌起来,他要喊她回来,她却已经拉开了门,迎风出去了。

临夏一出门,身后的门就沉重地关上了。寒风放肆地抽在她脸上,将她肥大的袍子鼓起来。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干冷的夜空,眼前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她张口,喑哑地喃喃自语:“都结束了,所有关于我的幸福都结束了,再也回不来了……终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你们都欠我的,你们永远都不会后悔,是吗?”

“原来……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隔着泪,远处的灯光好像星星般闪烁着。

迎着凛冽的寒风,踩着冻硬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心越来越沉,到落彩轩外时,胸口一阵绞痛,她猛然抓紧了胸前的衣襟,靠到门框上,痛苦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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