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侯的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已经不妨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哪怕是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能动的，大概就只有眼皮了。莫莫终日闷闷不乐，凌家的药书都快被她翻烂了，可对爷爷的补是不得要领。凌霄也是，不是写方子就是翻医书，整天挂着对熊猫眼，可是能想的方法都想了，能用的招数都用了，莫侯的病却一点都不见起色。就连博宇最近也三天两头的往凌府跑，带给莫莫不少名贵的药材。可无论大家做怎样的努力，莫侯的躯壳都像已经死了一样，不再受他灵魂的支配。莫莫心疼的看着爷爷的眼神，觉得那里面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惊恐，他像是被禁锢在了一个没有知觉不停使唤的铁盒子里，无法挣脱。
莫莫和凌霄终日凑在一起研究对策，甚至奇招险招都用上了，两个人轮流试药，看得凌老爷和夫人心惊肉跳的。但这么多种方法，都失败了。莫莫简直不敢想象，如果爷爷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他该怎么办，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不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她的心思好像一直停留在发现爷爷的那个晚上。她害怕，怕的不行，但是她发现自己连最重要的人都救不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她一直以为至少在医术药理方面她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可当她抱着爷爷的时候，她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人最无助，不是一无所有的时候，而是原本她以为握在手心的东西，其实一直都不在那里。她怕的不能自已，害怕爷爷那浅弱的呼吸随时会停止。她几乎不记得博宇是怎么把爷爷和自己弄上马车飞奔到凌府，好像在爷爷清醒过来之前，她的意识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直到爷爷睁开了眼睛，她才还了魂，才终于能感觉到自己害怕的不住颤抖。
上天好像在故意的开她一个玩笑，凌霄终于挽救回了爷爷的生命，可她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爷爷不能动，不能说话，除了呼吸和心跳，他几乎不能算是活着。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凌霄的身上，虽然在凌霄的医治下，爷爷的身体渐渐好转，从脉象上看，几乎和常人无异，但是他却不能动，就连凌霄也找不到原因。
莫侯的房间就在凌府的后花园里，这里一来清静，二来离凌霄的住所也最近，而莫莫就住在爷爷旁边的房间里。她不敢看爷爷的眼神，因为爷爷的恐惧让她感同身受，在莫侯脱离了生命的危险之后，莫莫就不终日守在他的旁边了，她查药书，帮忙煎药，她一定要让爷爷快点好起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莫侯好像也已经对自己的复原失去了信心，整天只是昏睡，就算是醒着，他也闭着眼睛，好像什么人都不愿意看到。莫莫也常常会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对着这满园的苍翠发呆，凌夫人担心莫莫的身体，怕她憋闷出病来，这个时候，倒是希望她能够哭出来，可她却不哭，那空洞的眼神真是既让人心疼又让人忧心。
这天，凌霄又熬夜配出了一个方子，可是莫侯吃了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的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挫败感。自己当了药王之后，先是当晚就不小心喝下了毒药，差点小命不保。接着就遇到了自己娘亲的救命恩人性命危急，可是自己连他生的什么病都搞不清楚。他从莫侯的房间出来，一眼就看到躲在角落亭子里发呆的莫莫，她纤弱寂寞的就像是一株孤单的水仙花，凌霄踯躅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怎么在这里发呆。”凌霄坐在莫莫的旁边。
“我爷爷怎么样？”莫莫并不回答，只是望着爷爷的房间问道。
“还是老样子。”凌霄和莫莫都有着同样的怀疑，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可以把莫侯治好。
“也许……”也许爷爷会这样一辈子，像是一只不能化蝶的蛹一样。莫莫不愿意让自己这么想，但是她却无法阻止自己越来越深的绝望。
“我给你讲个故事。”凌霄打断了莫莫的话，话题转的十分突兀，莫莫有点惊讶的看了看凌霄，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等着凌霄说下去，“你应该知道的吧。”凌霄干笑了两声，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讲下去，他只是不想让莫莫整天都这么沮丧，但是他又实在没有什么好笑的故事可以让她分分心。不过，这个故事如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也会觉得好笑吧，所以，还是讲讲看吧。
“知道什么？”
“我，那个，我成过一次亲。”凌霄挠了挠头，竟然有点害羞。但是更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的却是莫莫，莫莫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何止是知道，我还去参加了呢。
“结果，结果……”
“被人抢亲了。”莫莫实在是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忙着接了下去。
“哦，哦，都知道了啊。”凌霄尴尬的笑笑，马上又眉毛一挑接着讲下去，“哼哼，可是你们不知道吧，那天晚上，还出现了一个女魔头！”莫莫一听这话，被自己的口水一下子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凌霄一边帮忙给她锤着后背，一边不知好歹的继续讲，“吓到了吧。不单是出了一个女魔头，而且还带了她的两个手下。其中一个，眼睛有这么大。”凌霄比划了一个橘子大小的圆，“另外一个，耳朵有这么长。”他又在腰间比了一下。莫莫心里暗想不知道瑾哥哥和博宇知道他俩被形容成这样会作何感想。
“那个女魔头，生的青面獠牙，鼻子长的活像半个土豆。腰有这么粗，腿有这么胖，长的简直奇丑无比，跳出来简直能把母猪吓的昏倒。”凌霄比划的乱七八糟，由于太过专心，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边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
“这女魔头，带了这么大一个铁桃子当兵器。”凌霄比划出来的桃子足足有两个脸盆那么大，莫莫兀自纳闷，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看成桃子了，结果凌霄接下去说道，“我正成亲成的好端端的，被这女魔头一桃子打在脸上，留下这么大的印迹。”凌霄刚要在脸上比划，就见莫莫的拳头已经先向自己的鼻子招呼过来。
“啊，你干什么？”虽然这下子被堪堪躲过，但还是把凌霄吓了一跳。莫莫气的七窍生烟，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奚落自己，她哪里肯饶他，追打过去。凌霄一面逃一面奇怪，自己只是想讲个故事轻松一下，怎么会搞成这样，难道是自己文采太烂，莫莫听不下去了？
“小样儿，有本事你别跑！”莫莫虽然轻功了得，但是对方毕竟是个男人，追他还是有些吃力。
“喂喂，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哪里听错了。我的故事是说，我是一个新郎官，然后来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魔头，然后……”凌霄不知道这故事哪里讲得让自己变得比较欠扁，一边给莫莫温习一遍，一边也让自己好好回味一下。
“你小子还敢说！”莫莫在后面穷追不舍。
结果凌霄一边跑一边回头试图解释，等他听到莫莫那句小心的时候，只觉得脚下一空，然后就扑通一声跌进水里去了。
莫莫在水池边吓白了脸，她不会游水，正慌乱着要去叫人，却看到凌霄脑袋上还顶了朵残荷从水里站了起来，脸上的莫名其妙和头顶上的残荷交相辉映，两个人对着，半晌没有言语，凌霄眨巴眨巴眼睛，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水，正要爬上岸去，却听到莫莫银铃般的笑声自岸上传来，再看，正对上那明动如春花一样的笑容。凌霄也不言语，就那么傻呆呆顶着一朵荷花站在水里，由着莫莫笑个够，只是他不曾看见，自己的唇瓣是怎样微微的翘起，自己的眉眼是怎样弯成柔和的弧度。他更不会知道，自己眼睛里流动着的温情的光芒是怎样让莫莫的心漏跳了一拍。